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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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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見

我穩穩站在他跟前,身形微微前傾,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他身上,清晰的瞧見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恐慌,正一點點蔓延開來。

他眼神渙散,瞳孔卻縮得極小,目光慌亂地在四周掃來掃去,像是在躲避什麽無形的威脅,呼吸都變得急促又細碎,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。

就連嘴唇都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。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,身體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: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不是…”。

我擡起手搭在他肩上,聲音輕柔安慰著他:“我相信你,軒昃。可這世道,有時候就是這樣,即便道理明擺著,也未必有人願意聽進去。在那些人眼裏,窮人,就是沒什麽地位,我父親一輩子在垃圾場工作,就一輩子被人恥笑。窮人,哪怕你說得再懇切,也好像沒人會當回事。”。

“你可以證明啊!我不是故意的!你可以跟他們說啊!”,他仰頭看著我,眼中的驚恐已經壓過了他最後一絲理智。

“我跟你一樣,他們不會在乎我們的。我們的聲音從來都不在他們的在意範圍裏。沒人會真正傾聽。畢竟,只有符合大眾期待的聲音,才值得被聽見。”。我俯低身子,手撫上他的臉頰,將他眼角的淚光抹去:“而且…我過去的時候,她不是就已經死了嗎?”。

手機裏的聲音時斷時續,細碎地飄在耳邊,不知不覺便將我們纏入其中。

“錢,既能滿足欲望,又能泯滅人性。當金錢的誘惑超越了人性的底線,殺戮便隨之而來。高新區的殺女友案就是典型的為錢殺人…”。

他同我偏著頭,目光一起落在木桌上,昏暗中,手機屏幕的光始終亮著,像一點不肯熄滅的星。

“你瞧瞧他們,仿佛認定了我們這些窮人永遠都在為錢計較、為錢奔波、甚至會為錢殺人。”。

宋軒昃閉上眼,試圖擋住翻湧的情緒,可淚水依舊順著眼角淌下,我只是看著,沒再替他擦去。

我替他收拾著吃剩的餐盒,嘴中忍不住叮囑著他:“我隔些日子再來看你,別把自己收拾的太幹凈,故意邋遢些,之後出去買飯,別人也不容易認出來。”。

宋軒昃陷在褪色起皮的舊沙發裏,像團被揉皺的廢紙。脊背弓成僵硬的弧度,膝蓋抵著胸口,雙臂死死圈住腿,仿佛要把自己嵌進沙發縫隙。

散亂的頭發黏在他油光的額角,遮住一只浮泛的眼,另一只眼半瞇著,盯著地板上積灰的泡面桶。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,證明這團蜷縮的影子還活著。

我蹲在他身側,擡手替他整理著淩亂的發:“再堅持堅持,等風聲過了,我陪你跟他們一起解釋。”。

宋軒昃沒說話,只是空泛的看著我,然後點了點頭。我只能繼續替他收拾著房間裏的垃圾,“你為什麽要把她擺成那樣?”。

“我也說不清楚…只是想讓她能再舒服些,看起來,也再美一點兒。”。

高新區“殺女友案”,連日來牢牢占據著各類新聞的頭條,刺眼的標題和密集的討論,幾乎將這座城市的註意力都卷入其中。

大家都在她逝去的時候,愛著她,卻沒有人在她活著的時候,在乎她。

“美好”拼湊著對她的追憶,仿佛一夜之間,所有的善意與關註都向她湧來。可沒有人追問,在悲劇發生之前,在她還鮮活地呼吸、或許正獨自對抗恐懼與痛苦的時候,這份熱烈的“愛”與“在乎”又在哪裏。

我躺在床上,視線停在手機裏我與宋軒昃的聊天消息:“還得麻煩你幫我放在糖水鋪。我下班去取。”。

僅僅是這樣一句話,顧景行便篤定,我和宋軒昃的關系,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密切得多。

他很聰明,聰明到一種讓我真心實意佩服的地步。我實在不喜歡跟警察打交道,他們為了那一點功績,時時刻刻緊盯著你,不肯放過一點疏漏。就像鯊魚,只要聞見一點血腥味,就會立刻鎖定,半點不肯放過。

我和陸晨宇在小區樓下裏餵著煤球,小家夥黏人得很,不住地用毛茸茸的身子蹭著我的褲腿,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手裏的香腸,滿是期待。

我實在喜歡它喜歡的要緊,便把手裏的香腸放在地上,它吃了幾口,還不忘貪戀我的撫摸,又轉回來用身子蹭我的手,非要得到幾下溫柔的愛撫,才心滿意足地轉回去,繼續享用美食。

“太可愛了。”我忍不住笑著,語氣裏滿是歡喜。陸晨宇看著我,也同我一起笑著。

這時,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孩子從陸晨宇住的單元裏走了出來。

那女人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有些虛浮,像是腳下沒什麽力氣。她的脊背微微駝著,仿佛被什麽東西壓著,連帶著肩膀也垮下來,風一吹,單薄的布料就貼在了骨頭上,勾勒出羸弱得近乎嶙峋的輪廓。

她的胳膊很細,手腕處的骨頭突兀地凸出來,皮膚是長期不見光的蒼白色,青色的血管像細小的蚯蚓,沿著手臂蜿蜒到指根。就是那樣纖細的胳膊還牽著一個更加瘦削的幾乎病態的孩子。

孩子的眼睛倒大,卻沒什麽神采,眼窩陷得深,眼下的淡青色像暈開的墨,看人時眼神有些空,偶爾眨一下眼,睫毛又稀又黃。頭發枯黃得像曬幹的稻草,貼在頭皮上,露出小小的耳朵,耳垂薄得幾乎透明。

陸晨宇順著我的目光望了過去,也註意到了那對母子:“他們是新搬來的。”。

我望著那道正彎腰幫孩子撿玩具的纖細背影,聲音放輕了些:“看著挺不容易的,剛才那孩子好像還在咳嗽。”。

陸晨宇指尖夾著的煙在風裏晃了晃,煙灰落在塵埃裏:“上周六搬來的,搬東西時沒見著家裏有男人,就她一個人扛著大紙箱,累得蹲在樓下喘了好半天。”。

那孩子即使在擺弄著玩具,也看起來沒什麽精神。陸晨宇突然湊近我,嘴唇貼著我的耳朵,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是貼著我的耳廓咬出來的:“聽說那孩子病的不輕,快死了。”。

我被他突然的靠近,驚了一下,下意識順著聲音偏頭,卻沒想到他離的這樣近,鼻尖蹭過他的臉頰,雙唇險些碰撞在一起。他鼻息之間,還縈繞著殘留的煙草味,帶著幾分被空氣揉淡的慵懶感,混著他身上不知名的香氣,倒讓人有片刻的失神。

他似乎還要靠近,那趨勢緩得像在醞釀一場無聲的試探。我慌忙後退一步,倉促間拉開了彼此的距離。他微微楞了一下,收回前傾的身子,指節夾著煙又深吸了一口,煙霧順著唇齒漫出來,模糊了眼底的情緒。

我重新把視線放回到那對母子身上,卻發現他們已經打算回去了。

“這就回去了?”。

“那孩子身子孱弱,在外面待一會兒就得咳個沒完。”,提及那個孩子時,陸晨宇語氣裏沒多少同情,反倒是一層疏離的冷漠,“聽說他們是因為這兒離醫院近,所以才搬過來的,那孩子到夜裏也不得安生。”,說著他煩躁的撓了撓頭發。

我看著那對母子互相牽著對方消失在視野中,“我得回去了,一會兒還得給我爸送飯。”耳畔傳來他一聲淡淡的“嗯”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落了進來,我沒再多說,轉身便離開了。

他們明知道對方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,卻不肯斷絕聯系,一味的在對方身上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時間。這份近乎偏執的執著,到底是一種自我保護,還是真心對抗時光的短暫。

我更願意將這份所謂的執著,定義為一場固執的無用功。

宋軒昃坐在沙發上,似乎從來沒有離開過這一方天地,他的右手懸在膝蓋上方,指間夾著支燃了半截的煙,煙灰簌落在深色長褲上,他渾然未覺,只垂著眼盯著地板的裂紋,煙霧從嘴角漫出來,模糊了他眼底的空茫,連呼吸都帶著種懶得擡動的沈重。

我替他收拾著滿屋狼藉,跟他念叨著那對母子:“那孩子真的很可憐,聽晨宇說,那孩子病的很重,治不好了。我很擔心那孩子,也擔心那位母親。他們為了讓對方在最後的時光裏不感到孤獨,時刻都陪伴著對方。”。

“也許他們該學會放手了,這樣的守護,不像是救贖反而像牢籠。他們既是被困在其中的犯人,也是寸步不離、緊盯自己的看守,就連那四方樊籠,也是他們自己親手堆砌而成的。”。

宋軒昃猛吸了一口煙,煙絲灼燒的聲響裏,成團的煙霧湧出來,將本就昏暗的房間襯得愈發模糊。

“你說我要幫幫她們嗎?”,我蹲在他身側,手放在他的腿上,一雙輕紫色的眼眸盛著征詢,靜靜望向他。

“我不想再這樣生活了。我想自首。”他的聲音還是那樣的沙啞。我怔忪片刻,手指不自覺的蜷縮,但還是認同的點了點頭:“我覺得可以,現在大家都冷靜了,也許有人會想聽我們解釋。雖然我們逃了這麽久,但現在卻能主動說出來,即使他們不相信,也沒關系。畢竟我們能邁出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,不是嗎?”。

他看著我沒再說話,重新陷入一輪沈思中。我整了整他淩亂的衣襟:“沒關系,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,即使他們都不相信,只有我一個相信你,我也會一直陪著你。那天晚上我不是也幫助你了嗎?”。

他望著我,話語就此打住,方才還帶著些波瀾的神情歸於平靜,他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也漸漸熄滅,整個人又一次墜入了麻木的狀態,對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沒了反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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